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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469、梳头(第2/3页)
“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说得很轻。”
柳氏点点头,把梳子放下,伸手去拿匣子里的第一件。
她伸手前,先用掌心在裙侧按了一下,像是把方才停在半空中的力气也一并放回去。台面上红绒映着灯色,旧得温和,却仍把每件首饰托得端端正正。
***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一回,我连呼吸都比上次慢了。”
小馥很小声地回她:“我记下了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贴着她的思绪落下,没有惊动屋里任何一个人。赵馥灵垂着眼,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已经不再攥着裙料。
这句话,她在心里,轻轻地回:
“这次我不怕。”
“我听着您这句话,也比上回稳。”小馥说,“方才停的那一会儿呢?”
赵馥灵在心里问:“我刚才在做什么?”
“是在听柳夫人梳头。”
小馥停了停,又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补了一句:“数据库没有梳头的分类。暂时归入,值得留意的声音。”
赵馥灵差点弯起嘴角。这个分类若真能记在什么地方,将来小馥恐怕要把天下人的声音分成三类:值得留意的,值得再听的,以及馥兰在挑耳珰时发出的叹气。
她没有回,只把背挺直了一点。
***
第一件,是钿头钗。
柳氏用两根手指,从红绒上拈起那支金累丝的牡丹。花瓣一片叠着一片,灯光落在上面,细得像用头发丝绕成的。她把它举到镜前,对着光看了一息。
那支钗的花心收得紧,枝叶从金丝间探出来,影子落在柳氏的指背上,细细密密。她手腕微转,让钗尖避开灯盏的火光,动作熟稔得不必多看。
金是冷的。
金丝泛着冷光;她鼻端闻到的,是红绒里存了很多年的樟脑,是匣子最底下那缕淡得几乎认不出的安息香。
柳氏替她绾髻。
两只手很稳,一层一层,把头发拢高,在头顶盘出一个圆润的髻,用一根银针固定。然后,她把那支钗,轻轻插进髻的右侧,推到底。
银针从发间穿过时,柳氏的指尖始终托着发髻,不让它松散。赵馥灵从镜里看着那双手,忽然觉得自己坐得比方才更端正了些,像是整个人也被一层一层收拢起来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九树花钗太沉,”柳氏说,“这一支,我戴过,不会让你脖子痛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柳氏替她把鬓边碎发理平,视线在铜镜里与她相接,没多停,又移开了。
下一件,是华胜。
翠羽拼成的,蓝里透绿,绿里透金,被灯一照,像把一小片春天裹在了金丝里。柳氏替她别在髻前,指尖在翠羽边上停了一下。
那片翠羽很轻,金丝托着它,灯火从羽面滑过时,颜色便换了一层。馥兰站在一旁,本来还在默默看着,忽然伸手把妆匣往里推了半寸,免得匣角碰到梳妆台边。
“这片,”她说,“我补过两根。”
“您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从来没发现。”
“我也没发现。”
柳氏的手顿住了,从镜子里看她一眼,这一眼里有很短的一息,像是被人当面夸了一句。
“你少哄我。”
“真的没发现,”她说,“补得比原来还好。”
柳氏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,从匣子里拿出最后一件。
馥兰把手从妆匣上收回,端着一副专心守匣的模样。翠微若在这里,大约会说她看匣子的样子,比看府门的门房还要严密。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,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努力不让自己的神情露出半点得意。
***
步摇。
三缕珍珠,细细地垂下来,末端各坠一颗水滴形的玉。柳氏把它握在手心里,轻轻一抖,末端三颗玉坠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细很细的、像冰在远处裂开的响。
珍珠在掌心里泛着柔润的光,三颗玉坠子贴着她的指节,冰凉的触感一闪即过。柳氏捏着步摇的手停在半空,等那声响散尽,才又开口。
“这一支,”柳氏说,“是她入府那天,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的第一个声音。你大婚那天,也是我替你插的。”
她看着镜子里柳氏的脸。
铜镜将柳氏的眉眼映得略有些模糊,只有眼尾那一点细纹,在灯下清楚得像一笔淡墨。赵馥灵看着她,没有催她继续,也没有替她把那句未说完的话接起来。
“我那时候站在廊下,只听见这个声音,没有看她的脸。我心里想,这个女人,走路怎么会有声音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柳氏没有回答。
她把步摇,在她发间,慢慢插了进去。
插得很深,很稳。
然后,她松开手。
珍珠在镜子里微微晃了一下,三颗水滴形的玉轻轻碰在一起。
叮。
很短的一声。
像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应了一句。
赵馥灵的目光跟着那几颗玉停住。灯影落在玉面上,晃动的光细细收拢,最后只剩一道静止的亮痕。
***
“耳珰呢?”
馥兰是在这时候,将身旁的妆匣捧到镜前的。
她绕过柳氏时动作放得很慢,匣角险些碰到椅背,便又退回半步。待站稳了,才将妆匣放下,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椅子站错了地方。
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小褙子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神情肃穆,像一个进宫前夜要替人点兵的将军。她把妆匣放在台上,掀开盖子,里面一格一格,全是耳珰。
妆匣的格子排得齐整,盖子内侧还贴着薄绢。馥兰把袖口往上捋了一点,又立刻放下,想起自己今日穿得端庄,不该做出像要下田的举动。
“我挑好了。”
“几对?”
“七对,”馥兰说,“都是好的。”
她从第一格拈起一对。
珍珠的,小小的一颗,水滴形,温润,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。
“这对最素。”
她把它在她耳边比了比。
“不够。”她又放下,换第二对。
馥兰把第一对放回格子时,还特意把两枚珍珠的方向摆得一致,仿佛耳珰若是并排坐着,也得先学会守规矩。
赤金的,掐丝,下垂一粒小红玉。比了比。
“太俗气。”
第三对,翡翠的,一汪水绿,坠在耳垂下面,像两滴悬着的春水。
“太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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