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65、易的学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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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放榜后第二天一早,季安来拜。

    清早的林间还带着夜里的湿意,树梢间漏下的日光一缕一缕,落在小径上。赵馥灵起得早,昨夜那段海边的月色还留在心底,直到院外传来动静,才把思绪收回来。

    她住的茅屋在林子边上,三间,竹墙草顶,门口一棵老椰子树,树下摆着一张矮矮的竹桌,桌上永远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。她正在檐下梳头,就听见小径那边,有三个人的脚步声,整整齐齐,一步,一步,不快,也不慢。

    梳齿穿过发尾,带下一缕微乱的发丝。她将梳子放在膝上,抬眼望向院门。

    她停下手。

    椰子叶被晨风拂动,叶影在竹墙上轻轻晃。她把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腕上淡淡的压痕。

    三个青布长衫的年轻人,并肩走到院门前。

    青布在日光下显得素净,衣角收拾得整齐,鞋面也落着薄薄一层路上的灰。三人在门外站定时,肩线齐得让人疑心他们出门前先对过尺寸。

    走在前头的,圆脸,白净,眼睛弯弯的,步幅和落脚的轻重几乎一样,像是在用尺子量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那几乎分毫不差的步子,心里掠过一个念头:这若是走去买饼,店家大概也得照着他们的步幅切。

    季安。

    他在院门口停住,退后半步,向她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    “晚辈季安,”他说,“冒昧来拜。”

    他行礼时,衣袖垂得平整,连袖角都没有乱晃。赵馥灵把梳子收进竹匣,再把发髻绾好,插回那支白栀子玉簪,才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他又作了一揖,才跨过门槛,两个同伴留在院外,一左一右,站成两根笔直的柱子。

    两人站得端正,连视线都落在前方。椰子树下那张竹桌本就不大,如今院门口又多出两根柱子,院子乍看竟像是有人临时搭了个小亭子,只差在柱子上挂块匾。

    “晚辈带了一点东西,”季安双手捧出一个青布包,“想请王妃指教。”

    他捧得小心,青布包的四角都折得齐整,没有一处松散。赵馥灵看了眼他的手势,接过时也放轻了些。

    她接过。

    布包里,是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册子不厚,约二十页,封面是浅黄色的纸,用细麻线钉着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纸张贴着指腹,带着微微的粗涩。晨光落在纸面,细麻线的影子斜斜压过封边,像一道尚未落下的记号。

    字,映入眼帘的一刹那,她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那一息短得几乎不见,她捏着纸页的指尖却僵住了。椰子叶还在屋外沙沙作响,院里的声音忽然都退远,只剩纸页被她按住时,那一点薄薄的脆响。

    那是一手极漂亮的楷书。

    横画的起笔有一个很小的钩,收笔往右下轻轻一顿,木字旁的那一竖,习惯性地往左歪一点点。每一个字,都好像先在心里写过一遍,才落到纸上,没有一丝犹豫,也没有一丝抖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纸上的笔画。

    “天下押的条文。”季安笑着说,“晚辈在广州时,抄了一份,一直带在身边。听说王妃是天下押的创制人,今日冒昧,想献给王妃,请王妃指正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目光仍停在册页上,手指沿着纸边慢慢移开,没有去碰那些字。

    “你抄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抄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。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若只算抄写,这本册子的字数不算多;若还要把每一笔都写得这样周全,那就不是抄书,倒像是跟纸面一笔一画地讲道理。

    “你练过这种字?”

    季安的笑容,没有变。

    “晚辈从小,喜欢临帖。”他谦虚地说,“后来见过一位前辈的手稿,觉得好,就临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恭谨,语气里带着后辈谈起所敬之人的一点谦和。赵馥灵抬起眼,目光从册页移到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她把册子轻轻合上,用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
    浅黄色的纸面被她指腹压出一小道弧度,麻线结落在封脊上,结得牢固。那手法不花俏,却把一本册子收拾得很妥当。

    “哪位前辈?”

    季安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是一位姓顾的先生。”他温和地说,“晚辈,只见过手稿,没有见过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院外的椰子叶又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径那边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被什么东西绊倒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茶壶盖在竹桌上轻轻碰了一声,声音比那一下动静响亮得多。赵馥灵把手收回来,指腹还留着纸面的触感。

    她猜多半是顾泽。今早他说要在小径边核书,方才那一声,倒像谁听见“姓顾”两字,先被自己的脚绊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暂且不去证实。

    那株椰子树再老,也没长到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整个收进去的地步。树影落在地上,一半浓一半淡,眼下大约是顾泽能找到的最好藏身之处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压低声音,“本宝,要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看不见字,”小馥还是说了,“您方才在心里说,又是那个偏左的木字旁。本宝记得,药行那张单子,您也特意提过这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回完,便将手掌放在膝上,让指尖慢慢松开。她不打算此刻转身,也不打算隔着半座院子替顾泽解围。她只看见椰子树旁露出一截熟悉的衣角;藏在那里的人还没肯自己走出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请季安坐。

    竹椅被挪动时,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短响。季安坐下后,先把青布包整好,放在手边,没有让布角垂到地上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竹桌,面对面,她倒了一杯凉茶,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茶壶放了一夜,壶身冰凉,杯沿沾着薄薄的水气。她自己也抿了一口,喉头微微松开,舌根尝到一点清淡的回甘,那感觉像清晨刚洗过的竹碗,干净而朴素,最后才浮起凉茶本身的茶香。

    季安双手接过,浅浅啜了一口,放下,神情平静。

    他喝得很慢,杯底落在竹桌上时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。

    他的坐姿很好,背脊挺直,双膝并拢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杯子。茶水只少了一口,杯沿也干净得很。照这份端正劲头,他大概连喝茶都先向茶杯行过礼。

    “晚辈有一事,想请教。”

    季安抬起眼,目光仍旧温和。院外那两位同伴站得笔直,远远看去,连衣摆都像被晨风替他们梳理过。

    “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王妃在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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