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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584、殿上(第3/3页)
他走到殿中央,站在易季常的旁边,没有看易季常,对着御座,行礼。
“儿臣以押册处持钥人的身分,说一句。”
皇帝看着他,抬了一下手。
“按易老板所列那几项支出算,三成,确实能算出来。”郑君珩说,“可那张帐,还没算全。”
殿里的人愣了一下。
易季常也微微侧过头。
那一瞬,殿中几个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影都定住了。大理寺卿手里的卷宗还合著,拇指停在封面边缘。
“可是,”郑君珩说,“押册这件事,从头到尾,就不是一笔省钱的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殿上的灯焰在铜盏里稳稳立着,光映在他的袖口,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往前移了半寸。
“押册的方法,是公开的。院味怎么分,底方怎么换,印泥怎么验,全天下的人,只要肯学,都学得会。押册处守的,是册,不是方法。”
“交给一家商行,”他说,“就是把一个已经公开的方法,又卖回给一家。”
殿里很静。
“去年,王妃也想过,”他说,“把她教出去的东西,收回一半。说是怕人学去做假。后来,拦住她的,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知香院的第二十代。”
她站在柱子旁边,手指在袖子里,碰到了那根两寸的线头。
那根线头勾着指腹,像一个不肯离开的小小记号。她把它绕过一根手指,再松开,布面便静了下来。
“押册处,改押一年又三个月。”郑君珩说,“换错了四十一回,四十一回,都是押主自己拿回来的。有人拿假押来问,两回,两回都是押主本人,在押册处门口,自己闻出来的。”
“那些疑样,仍须逐件核留样、封记与登册。”他说,“商行算得出省多少灯油,算不出,一个卖胡饼的人,这一季,闻出自己少了一分芝麻。”
赵馥灵的眼睫轻轻垂下。她记得前几日在押册处,胡饼摊主拿新样与留样对过,又核了配料记录,才说清少的那一分。那不是删去一项灯油钱,就能算明白的事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儿臣去年辞了一个位子。”他说,“因为儿臣想站在闻得到真话的人中间,不想站在他们上面。押册处也一样。它要站在六百八十九个押主中间,不站在任何一家的上面。”
“易老板的策,”他说,“是把一家商行,抬到所有押主的上面。”
“儿臣,不附议。”
***
殿里没有声音。
灯盏里的火苗没有摇,两列官员的袖子也垂得一动不动。连皇孙膝上的手都握紧了些,那双悬空的脚,晃动的幅度也小了。
然后,亲王那一列,最前面,有一个人,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色朝服,背很直。
三皇子。
去年议储,也是在这座殿上,他站起来,对着御座,说了三个字:“臣不敢。”
今天,他站在那里,看着殿中央的七弟,看了一息。
他衣襟上的玉佩在步子停下时轻轻晃了晃,玉声短促,落在安静里。
“臣,”他说,“附议七弟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:
“这一回,臣敢。”
御座右下方,那张小椅子上,皇孙的脚,忽然不晃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父亲,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。
***
皇帝咳了很长一阵。
殿中有人抬起手,像要上前,又在御座前停住。薄毯的一角被皇帝的手指捏紧,松开后,仍留着一道浅浅的皱褶。
咳完,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声音很慢,很哑。
“奏议,驳回。”
“易季常,伪造官文,定谳,交大理寺依律。仿押一节,续查。”
易季常叩首。
他的额头触到金砖,停得端正,再直起身时,衣袖仍旧垂得平整。
“季常,领了。”
他起身,被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,往殿门走。
走过最后一列的时候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那一排浅绯的小官,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、本该站着一位亲王的位子,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回押册处那一列、背挺得很直的人。
他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,没有先笑左边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,走出了殿门。
门外的日光落在门槛上,白得近乎透明。易季常的衣角从那片光里掠过,很快便被殿门截去。
***
大理寺卿收起卷宗,又取出一张薄薄的纸。
那张纸压在卷宗下方,取出来时带起一声纸页摩擦的沙响。他将它摊开,视线在字行上停了片刻。
“另有福生一案,”他说,“观香阁伙计福生抄录册子,抄本流入仿押伤人案,与此案并查。其知情与涉事轻重,三日内拟判。”他转向殿侧,“王妃是手稿被抄的一方;孙家受害一节,另取孙家陈词。请王妃先说一句,若有补充,可具状。”
殿里的目光,又转了过来。
她站在柱子旁边。
袖子里,是那只香囊。香囊旁边,是顾泽出门前塞给她的一张折好的白纸,里面有一百个“橘”,最后一个端端正正。
纸角抵着她的腕侧,隔着衣料,能摸出一点硬挺的折痕。她记得那张纸上每个字落笔的轻重,也记得最后那个字收笔时,留下的一小点墨痕。
她想起绸缎庄那张空椅子,椅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长衫。
想起阿绾的眼睛。
想起那两天两夜。
袖中的手收紧了,纸张边角抵住掌心。她将它按住,没有再让那道折痕移动。
“从重。”她说。
殿外的日光停在门槛上,殿内的灯火仍亮着。那道光没有越过门槛,也没有人替它挪开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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