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93、回扬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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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,轻轻响了几声。顾泽捧着那三张纸,神情里有感激,也有一点不敢问她为何记帐的迟疑。

    “首席,”馥兰说,“三张,一文。”

    “首席记下了。”顾泽说。

    馥兰提笔,在帐册上添了一道,笔尖停得很稳。

    “你记在哪里?”

    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满“橘”的那张纸,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仍是空的,却没敢把它当作帐册。馥兰抬眼瞧他,没有催促,只将手边的帐册合上,留给他一小片安静的空处。

    “首席若想记在心里,也可以。”馥兰说,“不过心里那本帐,别又拿去练字。”

    顾泽把笔搁下,端端正正地点了一下头。那模样很像受了教诲,至于是否已经记住,他自己也不敢保证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到扬州那天,是阴天。

    下船换车后,车帘外偶尔掠过一段低矮的墙,墙头搭着几枝枯藤。车轮从石缝上经过,震得木轴轻轻一响,车夫收了缰绳,让车行慢下来。

    天很低,灰灰的,压在城墙上面,空气冷得发脆,吸一口,鼻子里凉凉的,像含了一片薄冰。

    她在车中坐直,掌心贴着膝头,等那股凉意从鼻端退下去。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,指节被车厢里的冷气浸得发紧。

    可是她还没下车,就闻到了。

    潮湿的砖。窑棚的炭火气。焙橘皮的甜。

    还有栀子叶上湿润的青气。

    花早就落了,果子也收了,枝头只剩叶子。她记得夏日那股白花香,记得它漫过墙根、沾在门槛边的时候。此刻闻到的只是湿叶和泥土,旧日的花香却在记忆里,先她一步到了门前。

    她的指腹在车帘边停住,身子微微往前倾。还没看见门,肩膀已先松下来一点。

    她掀开车帘。

    知香院的门开着。

    门口站了一排人。

    门边的旧木牌被风碰得轻轻晃,系牌子的细绳磨得发白。有人把门内的竹簸箕收进去,有人挪开了靠墙的水桶,腾出一条足够车马转身的地方。

    宁师站在最前面,手里抱着一团黄黄胖胖的东西,那东西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圈,趴在宁师的臂弯里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阿黄。

    又胖了。

    宁师托着阿黄的手臂微微往上颠了一下,阿黄便把脑袋往他袖子里埋,两只耳朵一前一后,神气得像它才是站在门口迎客的主人。

    宁师旁边是阿乙,手里捏着一张纸,看见念儿,那张纸一下子藏到了背后。

    阿乙藏得太快,纸角却露在袖外,随风颤了一下。他低头瞥见,立刻用另一只手压住,脸上摆出一副只是袖子厚、并非心里有事的模样。

    再旁边,是小栗。

    小栗站得最直,下巴抬得最高,两只手背在后面,眼睛死死地盯着第二辆车,盯着车帘,盯得一眨都不眨。

    他的鞋尖在地上挪了半寸,又立刻收回原处。身旁的人转头看他,他就把下巴抬得更高些,仿佛刚才那半寸是地面自己动了。

    第二辆车的帘子,先动了。

    一个穿杏黄夹袄的小人,车刚停稳就急着往下跳。念儿赶紧扶住他,让他踩着踏凳落地。他站稳,立刻抬起头。

    车夫还握着缰绳,嘴里那声“慢些”才说出一半。孩子已经站定,手掌在衣襟上拍了两下,努力把自己整理得像是从容下车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,隔着五步远,互相看着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    门口的风钻过两人中间,把小栗身后的衣带吹得翘起来。宁师怀里的阿黄转了转头,鼻尖朝那两个孩子的方向,尾巴也跟着轻轻摆了一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门槛里面,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先看见的,是一只耳朵。

    灰的,竖着,左边那一只的耳尖上,有一点白。

    然后是一双眼睛。蓝灰色的,圆圆的,在门槛的阴影里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团灰色的东西,从门槛后面慢慢站起来,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,前脚伸出去,后脚拖在后面,整只猫拉成了一条。

    门里的光沿着牠的背脊滑过去,灰毛上有几缕被照得发亮。牠的前爪按在门槛边,爪尖收着,姿态懒散得仿佛这条巷子、这间院子,全是牠醒来后才顺便看一眼的地方。

    牠长大了。

    去年五月,牠还是窑棚草堆里一团拳头大的毛球,被两个孩子抢着抱。现在,牠的身子长了,腿也长了,尾巴又粗又长,在身后慢慢地甩。

    牠抬起头,鼻子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又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站在车边,看着牠。

    她想,牠大概记得她。去年八月,牠压在念儿的考题上睡觉,她伸手去拨,牠连眼睛都没睁,伸出爪子,按在她的手背上,按得很稳。
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灰猫看都没看她。

    她的手还垂在身侧,指尖沾着一点车帘上的灰。灰猫的耳朵往前转了转,尾巴尖也停了一瞬,似乎正专心分辨门外那阵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牠的鼻子,朝着另一个方向,动了第三下。

    然后,牠越过门槛,从她脚边跑了过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五步远,几下就到了。

    皇孙蹲下来,刚张开手,灰猫便后腿一蹬,轻巧地跳进他的臂弯。

    他晃了一下,一只脚往后挪了半步,将猫稳稳托住。小栗身子一动,像是要伸手又忍住了,背在身后的手指攥成一小团。

    皇孙没有倒。他两只手抱住那团灰色,整张脸埋进了猫的背上。

    皇孙的杏黄衣襟被猫爪压出几道褶子,手臂却抱得很稳。他埋在灰毛里,肩膀轻轻起伏,像是连一路积下来的船风都在这一抱里停住了。

    灰猫在他怀里转了半圈,把头顶在他的下巴底下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,响得整个门口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阿黄在宁师臂弯里动了动,宁师赶紧把它抱稳。牠伸长脖子往前探了探,似乎也想去听那阵咕噜声,最后只把尾巴甩到宁师的袖口上。

    小栗站在那里,张大了嘴。

    “不公平!”小栗喊,“还没开始比!”

    皇孙从猫背上抬起头,脸上沾了好几根灰毛,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好的栗子。

    “牠自己来的。”他说,“不算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又看了看怀里的猫,手掌在牠背上慢慢顺了一下。灰猫把下巴靠在他的手腕上,眼睛半瞇着,对这场裁决并未表示异议。

    “不算?”

    小栗眉头皱起来,背在身后的指尖上还沾着纸墨。他瞧一眼皇孙,又瞧一眼猫,显然觉得这场比赛的裁判、参赛者和奖品全都不大守规矩。

    “不算。”皇孙说,“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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