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678、扬州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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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失望就把香气往浓处推。香方里她只调了一点点,将气息收在一个小小的试香纸上。

    这一支香,从种子开始。

    她记过它发芽的日子,记过它长叶的日子,记过花苞绽开的日子。到了今天,花落进锅里,蒸气走过铜管,水滴落进盏中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只有最后这一步,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美。

    她把试香纸放在掌心,停了片刻,又闻了一次。

    味道还是淡。

    心里那点失望没有因为她认真记录就变得比较小。她抿了抿嘴,想着自己总算把整个过程做完了,却又忍不住觉得,这一锅花像一群非常有礼貌的客人,进门、坐下、喝茶,然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能不能替这个结果说点好听的?”

    “主人,本宝可以说,这是一次完整的蒸馏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这种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本宝可以说,花虽然不浓,仍然没有向您收取住宿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差点把试香纸捏皱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在安慰我?”

    “本宝正在努力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熄火、等器具冷却,将它们清理好后,她回到屋里。郑君珩已先回屋,在对桌坐着。

    他问:“结果如何?”

    “做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不像十分满意。”

    “香很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失望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没有劝她说淡也很好。他只是看了看她手里的试香纸,说:“你亲手种的花,亲手蒸的。这一段没有少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很会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照你台帐里的意思说。”

    “台帐没有写这句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补一句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出来。“不必。你补一句,我还得替你查证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雪还没有停。

    天色暗下来后,她想起数据里看过的红雪,先问郑君珩愿不愿意在近处陪她短查一次:只找红雪照片与出处,查到便断,不另开别的页。她把停字纸与手势再给他确认,也请翠微在旁叫她,自己仍会中途回看。

    他读过目的与可能再度听不清的代价,点头说可以。她才请钥宝按原权限确认条件、开这一次的网锁。

    搜索结果里有阿尔卑斯山的照片,山脊覆著白雪,坡面却有几片鲜明的红,像有人把颜料泼在冰冷的山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照片当成扬州眼前的雪,只想找出那片红是怎么来的。

    查到摘要时,她先回看他一次;他示意还可以。她把图片、论文摘要与出处存到本机,让打印机印出一张图,便依约请钥宝关回网锁、核断线,不往别处查。回到屋中时,郑君珩说近处的话又像隔了一层,耳里有些鸣响。她把确认与休息写给他看,待他点头,才将图片带去给念儿。

    念儿正坐在灯下整理帐册。赵馥灵把图放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念儿先看见红色,手指停在纸边。“这是血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血,是藻在替自己撑伞。”

    念儿抬起头。

    赵馥灵指着图上的红雪。“这是阿尔卑斯山的红雪照片。让雪变红的藻有不只一种,研究里常见的一种叫sanguinanivaloides,单看这张照片还不能认定物种。雪地里的红色来自藻细胞里的虾红素。那层颜色能替细胞遮挡部分强光和紫外线。”

    念儿低头看图,又看了看窗外的雪。“它们住在雪里,还要想办法躲光?”

    “雪看起来很白,不代表环境温和。光照强的地方,对细小的生命也不是件轻松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它们把自己变红?”

    “可以这么理解。那个颜色不是伤口,是它们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之一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着红白相间的山坡,许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落在檐角,院里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。纸上的红雪隔着陌生的山与陌生的天气,像一幅画,也像某种过日子的办法。

    赵馥灵回到已脱机的电脑前,对着存好的摘要与出处,把数据抄进台帐。

    她记下物种名,也记下虾红素与强光、紫外线之间的关系。旁边留了一句:“照片与物种判定分开记;红色的雪藻不只一种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您今天记录了花的淡香,也记录了藻的红色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否打算替花也找一把伞?”

    “花不需要伞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需要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试香纸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将本机原有曲目清单念给小馥听,又只授权钥宝读这份清单、排一下本机播放顺序,不涉及网锁。没多久,钥宝回复:“主人,歌单已整理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真把歌单当成正事。”

    “有清单,就有先后。”

    钥宝把排好的曲名依次念出,小馥立刻说:“主人,钥宝的歌单顺序有误。第一首应当放平缓的曲子。”

    “平缓是什么规矩?”钥宝问。

    “是听起来不会让人想把锅盖拿来当鼓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负责锁与秩序。凡是能让人把锅盖拿来当鼓的曲子,都应该先锁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能把所有有精神的曲子都锁起来。这回只排顺序,不许锁曲子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可以按规矩办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规矩,是你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喜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把最慢的曲子排第一?”

    “因为最慢的曲子不容易引发锅盖事故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坐在雪夜的知香院里,听着两个只能说话、看不见身影的声音,为一份谁也不用亲自唱的歌单争论不休。

    她一手按着额头。

    念儿问:“姐姐,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实验室里有人在替锅盖操心。”

    “锅盖做错事了吗?”

    “它没有。它只是被排进了未来可能发生的麻烦里。”

    念儿点点头,似懂非懂地把帐册挪远了一点,像是怕锅盖的差事连她的纸也牵扯进去。

    夜更深了。

    香房里的器具已收好,试香纸躺在桌面上,淡淡的花气留在纸纤维里。她想起红雪那一片红,想起垂直农场里灯光正亮的夏花,也想起外面安静落下的雪。

    小馥问:“主人,您还觉得失望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要不要替您把这个感受记录下来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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