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17、抓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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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邑都城外,矗立着一座皇家校场。

    此场乃呼延绍入主邑都时敕令所筑,专作郝家军演武练兵之用。

    这日天公作美,久阴的天幕破开一角,一轮红日悬于穹苍,凛冽北风也暂歇了几分。

    校场之上,三五兵卒正赤手空拳,捉对厮打。

    他们一身粗布短褐,外头胡乱套着斑驳盔甲,骂骂咧咧的吆喝声里,满是兵痞子的混不吝劲儿。

    人群之中,立着个唤作印二的壮汉,身量八尺开外,肩宽背厚如半截铁塔,满脸横肉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,看着便凶神恶煞。

    此刻他正被一群矮壮兵卒围在中央,那些兵痞各个使出泼皮手段,或挥拳往他肋下狠捣,或抬脚朝他膝弯猛踹,十二分气力尽数倾泻而出,恨不能将这煞神掀翻在地。

    怎奈印二天生神力,根本不与他们缠斗,只将孔武有力的臂膀往左右一抡,便如拨弄稻草般,将一众兵卒尽数扫飞出去。

    “哎哟——!”

    “娘的,疼死老子了!”

    惨叫声混着咒骂声此起彼伏,众兵卒重重摔落在地,筋骨相碰的闷响混着痛呼,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

    就在这群兵痞挣扎起身,捋着袖子骂骂咧咧要掣兵刃再寻晦气之际,远处忽有一人,披头散发,身着褴褛不堪的破布衣裳,唯有衣领处缀着的一块红布,在萧瑟风中格外刺目。

    那人如疯似癫,跌跌撞撞地朝着校场狂奔而来。

    此人甫一踉跄着停在校场边缘,校场上的兵卒便齐齐色变,纷纷掣出腰间佩刀,戒备森严。

    印二眉头紧锁,率先扯开粗哑嗓门喝问,“来者何人?皇家校场乃军机重地,你个夯货也敢擅闯?是嫌脑袋长得结实,还是想尝尝老子的拳头不成?”

    那人一路奔袭,早已气喘吁吁,待气息稍稍平复,方才嘶声喊道:“是我!原七!”

    说罢,他抬手粗鲁地抹去脸上的尘土,又胡乱撩开额前散乱的发丝,竭力想让众人看清自己的样貌。

    这原七本是郝家军中一名普通兵卒,昔日曾被经凡派遣,远赴匈奴护卫容雅。

    可鲜少有人知晓,真正的原七早已殒命于郝家军的内讧之乱,如今的这个原七,不过是兴军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冒名顶替罢了。

    当初经凡命兴军士卒潜入郝家军,与他们沆瀣一气,为的便是今日这釜底抽薪之计。

    印二眯眼打量着眼前之人,三角眼里满是疑云。

    眼前这人,眉眼间确有三分肖似原七,可神态气度,却又有七分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他啐了一口唾沫,粗声粗气地开口,语气里满是不解,“你不是随郝将军去了平南平叛了吗?怎的像个丧家犬似的,跑到这儿来了?”

    原七闻言,脸上霎时涌上一抹怨毒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字字泣血般嘶吼道,“朝廷因万恺与经凡的私怨内讧,竟无端猜忌郝将军!如今郝将军已被皇上钦派的人暗杀,十八万九千郝家军群龙无首,又因彼此猜忌,酿成自相残杀的惨剧!眼下除了寥寥数人侥幸存活,大军已然全军覆没啊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头哽咽,似是悲恸难抑,“郝将军临终之际,曾对天怒号,直言是万恺设计害他!幸得扭副将拼死护佑,带着我等幸存者星夜逃回邑都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扭副将一心要为郝将军昭雪沉冤,入宫面圣,恳请皇上诛杀万恺,孰料皇上竟偏袒奸佞,亲手斩了扭副将!他如今已是杀意毕露,誓要将我等幸存者赶尽杀绝!印二,速速带着弟兄们逃命吧!皇上既已起了杀心,我辈迟早都要沦为刀下亡魂!迟则生变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我郝家军也曾跟着郝将军四处作战,马革裹尸、战死沙场乃是本分,岂能沦为朝堂内讧的牺牲品,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?”

    印二听得此言,浓眉拧成一个疙瘩,脸上满是犹疑之色,瓮声瓮气地喃喃自语道:“不至于吧?皇上还需仰仗我们镇守疆土,怎会对自家弟兄痛下杀手?”

    原七急得直跺脚,声嘶力竭地辩解,“皇上或许不会,但万恺呢?郝将军临终之言,我等幸存者皆是耳闻目睹,他岂会容我等活着,留作他日指证他的把柄?”

    言及此处,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心一横,语气决绝道:“印二,你们愿留便留,反正我是定要走的!我乃十八万九千大军的幸存者,万恺与皇上绝不会放过我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便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印二见状,急忙伸手欲拦,蒲扇般的手掌堪堪擦过那人衣角,却见他脚步不停,毅然决然地朝着校场外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“原七!原七——!”

    众兵卒齐声呼喊,纷纷撸起袖子欲追上前将他拦下,却被印二伸手止住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,重重叹出一口浊气,语气萧索,“罢了,随他去吧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,皆是黯然,只得收住脚步,望着那道踉跄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。

    圆月悬于中天,清辉遍洒,窗外琼英乱舞,漫天皆白。

    和寿宫内,烛火煌煌,映得四壁如昼。

    碧纱窗畔的罗汉床上,铺着厚密的锦衾,床底炭盆里,黑炭烧得炽红,滋滋作响,火星迸跳如流萤。

    床榻之上,端坐着身着素衣长袍的虞琼。

    一袭缟素裁以云锦,质料上乘,虽无华彩,却自显矜贵,衬得她风骨凛然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倪贝,因淳家主政,身为妾室,衣着更见素简,却也厚实保暖,衣质上称。

    倪贝站在虞琼身侧,低眉顺眼,不敢稍动。

    地上铺着猩红毡毯,暖意氤氲。

    于雷身着素色棉袍,身形挺拔如松,长跪于毡毯之上,神色漠然。

    虞琼端坐榻上,眸光冷冽,居高临下睨着他,声线清寒,“你是淳狐派来取哀家性命的吧?”

    于雷答得坦荡,无半分遮掩,只淡淡吐出一字,“是。”

    虞琼闻言,嗤笑一声,笑意里满是讥诮,“于雷,你终究活成了淳狐身边最忠顺的鹰犬!”

    “太后。”于雷俯身叩首,声音沉哑,“臣昔日所求,不过是荣华富贵;而今所求,唯有活命二字。”他向虞琼重重磕了一个头,语气决绝,“还请太后,成全。”

    虞琼听罢,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“生死无常,譬如朝露,聚散随缘,本不足惧。哀家一生,俯仰无愧,从不知畏死为何物。只是于雷,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!你可还记得,这匈奴万里江山,是呼延氏栉风沐雨打下的基业?如今淳家窃权,名为辅政,实为篡国,乃是不折不扣的国贼!你不为呼延氏尽忠,反倒投靠奸佞,助纣为虐。哀家今日纵死,不过是魂归九泉,去寻先帝。而你,来日必定难逃天谴,落得个身首异处、尸骨无存的下场!”

    虞琼言辞慷慨,气贯长虹,于雷却浑不在意,他本就非正人君子,更不惧什么死后报应。

    于雷缓缓抬头,目光平静无波,语气淡漠如冰,“太后,遗言可曾说完?若说完了,便请上路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殿门轻启,两个身形挺拔的宫女鱼贯而入,面纱覆面,神色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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