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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48、七城来(第2/4页)
家住了一冬。这一回跟着阿海,换了驿道上的马车,走了一个多月,才赶到长安。
长路把他晒得更黑,也把原本合身的短麻衫磨出几处毛边。阿海替他拍过好几回衣摆,拍完没多久,灰又从袖口冒出来;蔡婆看在眼里,只好把那件衣衫的破洞往内折了折,说等有空再补。苏木听了,忙说不用,破洞透气,走远路不闷。
一见到顾泽,他扑上去,一把抱住他的腰,大叫:
“师父!我来了!”
顾泽愣在原地,双手举着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两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,左手像要扶住苏木的肩,右手又像要把人推开些,好让自己看清他的脸。最后他两只手都落了下来,紧紧圈住那截细瘦的肩膀,连脚背的疼也顾不上了。
过了一息,他的眼眶,唰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想你了!”苏木大声说,“我在岛上,天天想你,想你教我的‘闻你自己的手’,想你的第六册,想你的鼻涕!”
顾泽原本还在吸鼻子,听到最后两个字,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“我的鼻涕?”
“你每次打喷嚏,鼻涕都会飞得很远。”苏木认真说,“我想看看它能飞多远。”
前堂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阿海把头转向一旁,肩膀抖了两下;蔡婆以袖掩唇,还是没能遮住笑声。学徒扶着歪掉的书堆,笑得手指打颤,书页被他一抖,沙沙翻过好几张。
顾泽抱着他,哭笑不得,眼泪却一颗一颗,往下掉:
“你这个……没良心的……”
“我有良心!”苏木辩解,“我带了好东西!”
他说完松开一只手,在身后的破布包里翻找。那只布包一路磨得起毛,打开时,绳扣卡在布角上,他扯了两下才弄开。阿海站在旁边,伸手要替他,他却立刻摇头,仿佛这份东西非得由自己拿出来不可。
他从背后的破布包里,掏出一只小小的、用棕叶包着的东西,双手捧着,郑重其事地递给顾泽:
“师父,拿着。”
顾泽接过来,打开。
棕叶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,内侧还留着一点浅色的纤维。顾泽一层一层拆开,动作放得很慢,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,只有门外的车轮声从街上远远滚过。
里面,是一枚小小的、黑色的、磨得发亮的东西。
是铁。
一枚徽章。
正面,是一个“闻”字,门里,是一只鼻子。
背面,刻着三个字:“首席徒”。
顾泽的手指沿着徽章边缘停住,指腹沾上些微的黑色铁屑。他把徽章转了一面,又转回来,目光在那几个字上来回,像怕自己看漏了哪一笔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泽的声音发抖。
“铁匠爷爷打的。”苏木说,“他说,首席的徒弟,要有一个牌子。”
他说得十分肯定,还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,仿佛牌子早已挂在那里。顾泽看着他,鼻尖又红了一点,旁边几个人已经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,等着看他会怎么处置那枚徽章。
顾泽低头,看着那枚小小的铁牌,看了一息,两息。
然后,他吸了吸鼻子,把牌子,郑重地、郑重地,别在了自己的胸前。
徽章别得有些偏,正好挨着衣襟的折痕。顾泽低头调整了两次,最后仍把它留在那里,还用手掌压了一下,像怕它趁人不注意自己跑掉。
“师父,”苏木小声说,“是挂我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!”顾泽擦着眼睛,“我先替你保管!”
阿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苏木看看顾泽胸口,又看看自己的衣襟,想了片刻,认真补了一句:“那你要保管好,别让牌子也跟着打喷嚏飞出去。”
顾泽先擦干眼睛,再一手按住徽章,一手把苏木往身旁拉近,嘴上仍在解释。前堂的人又笑起来,连旁边的学徒也忘了扶书堆,书堆斜斜晃了一下,幸好阿海伸手扶住了。
***
观香阁的人,一下子多了二十几个。
新来的人带着各自的包袱在院里落脚,老学徒则忙着挪长凳、搬竹箱,把能腾出的角落都让出来。有人刚卸下行李就开始找水,有人先摸了摸腰间的干粮,还有人把鞋脱在廊下,转头便发现鞋被挪到了另一排,站在原地寻了半天。
七城的识香人,各自带着徒弟、随从、干粮与行李。香屿的苏木,广州的阿海与蔡婆,北境的阿柱,苏州的小莲,江陵的竹青,汴京的纸儿,连同观香阁自己的学徒,一共三十几个人,把前堂与后院,挤得满满当当。
一只竹篓搁在窗下,一捆行李堵住了半截廊道,靠墙的几双鞋整整齐齐排着,旁边却有一只鞋尖朝天,像刚同主人吵过一架。院里的老仆端着茶盏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里头的人,又默默退回去,换了更大的茶壶。
前堂的地上,铺满了被褥。
一排一排,挨着睡,像一排晒在院子里的馒头。
被褥一床挨着一床,边角稍稍搭在一起,谁的包袱靠得近,谁便得先把它挪开。有人拍了拍铺面,灰尘升起来,在窗缝落进的光里浮浮沉沉。小徒弟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,旁边的人立刻抱紧自己的枕头,防得比守干粮还周全。
赵馥兰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,面无表情,开始宣读分配方案:
她把册子翻开,纸角折得很平,笔尖在几行名字下方各自点了一点。每念完一处,便有人拖着被褥往该去的地方挪;挪动的声音此起彼落,几名学徒互相抬了一下床铺,走到半路又不得不停下来,等前面的人让出门口。
“前堂东侧,阿柱、竹青、阿海,三人一排,被褥自带。”
阿柱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,包袱撞出一声闷响。竹青先看了看地面,确认被褥不会被拖过门槛;阿海则一手扶着咸鱼干的口袋,一手把自己的铺盖往墙边挪,免得那股海边的咸气全落在别人枕头上。
“前堂西侧,小莲、纸儿、苏木,三人一排。”
纸儿听见自己的名字,从长凳上惊醒,半块胡饼还在手里。她先看了看胡饼,再看了看被褥,仿佛正衡量哪一样比较适合当枕头。
“苏木!”她抬头,目光如电,“你睡哪?”
苏木在被褥堆里,探出半个脑袋:
他头发从被褥缝里翘出一撮,像一根没来得及梳顺的草尖,眼睛倒是睁得很亮。顾泽站在一旁,胸前那枚徽章在衣襟上微微晃着,一副随时准备替徒弟答话的模样。
“师父说,我睡他旁边。”
“首席的位置,”赵馥兰说,“在东厢外廊隔出的干铺。”
“我可以睡在廊下吗?”
苏木问得自然,还探手摸了摸身旁的铺盖,像是已经开始挑哪一角最不碍事。顾泽把手放到胸前的徽章上,眼神在他和外廊之间来回,想说什么,又被赵馥兰手里的小册子截住了目光。
“廊下潮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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