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65、易的学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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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,不抖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只是指着纸面上的一个小细节。赵馥灵看着季安,等他回答。

    季安的笑容,一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晚辈,”他温和地说,“只是想把字写稳。”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落在册子封面上,纸张吸收着日光,浅黄里透出些微暖意。竹桌上有一点茶水溅出的痕迹,沿着桌纹蜿蜒,慢慢干去。

    她想起广州济安药行那张单子。那个“桔”字,抖得比首席本人还厉害,顾泽当时说,抖得比首席还像首席。

    抖,是学来的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,险些觉得好笑。字写得稳,原本是本事;若要替另一个人写出颤意,倒还得先学会怎么不稳。

    一个写字很稳的人,仿别人的颤笔时,也可能把那一点抖学得太重。可这只是一条要对手稿的线索,还不是能把药行那张单子归到季安手下的证据。

    “稳,”她说,“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季安站起来,再作一揖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他的衣袖在身侧垂落,步子仍旧整齐。院门外那两人同时向前半步,接上他的去路,三人的衣摆先后掠过门边。

    他走出院门,两个同伴一左一右跟上。三个人的脚步声,又恢复了那种整齐的节奏,一步,一步,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院子空下来,椰子叶的影子重新落满地面。竹桌上的茶杯还在原处,杯里剩下的一点茶水,映着淡淡的天光。

    她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搭在膝上,指腹残留着纸面粗涩的触感。风从林子间穿过,吹得草顶轻轻一响。

    茶杯外沿,还留着她方才握过的浅浅汗印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您,不拆穿?”

    “现在,不拆穿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院门外那段小径,没有去追那三道身影。桌角的册子仍然合著,封面在光下安静地泛黄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她看着院门的方向。

    风吹过院墙,带起几片细叶,落在门槛边。她没有伸手去捡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她说,“这是念儿的考场。”

    小馥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将手掌放在桌上,掌心贴着竹面。竹桌被日头晒得微暖,桌沿一处小小的裂痕正好抵住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他现在,只是一个考生。”她慢慢说,“并列第三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院里又只剩风声。两个留在院外的人早已跟着季安走远,门口的地面上留着几道浅浅的鞋印。

    “可是,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可能是仿押的那个鼻子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不是。一个人身上有院味,不代表他仿过押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向椰子树下那一片深些的树影。树影里的轮廓一时看不清,旁边一根草叶被踩弯,弹了两下,才重新立起来。

    “您刚刚说,”小馥轻声,“天下押,要防别人假装自己闻过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他,”小馥说,“是在假装吗?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椰子叶沙沙响。

    远处,一个人影,从树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,白着脸,声音小得像蚊子:

    “王妃,首席,想说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却有些发颤。赵馥灵看着那半个脑袋,等他自己从树影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顾泽从树后面走出来,脸色苍白,两手紧紧抓着衣襟。

    他走到竹桌前,停下来,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。方才躲得太急,衣襟被他抓出几道皱痕,手指仍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她将册子翻到第一页,转向他。顾泽俯身看了几行,嘴唇动了动,过了好一息,才说出来:

    “他写得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比首席,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得先从心里拿出来,放在舌尖上掂一掂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顾泽垂下眼,手指在衣襟上收得更紧。他面前的竹桌上,册页仍摊着,整齐的笔画映着早晨的光。

    “首席的字,”顾泽闭了闭眼睛,“被他学去了,”他停了一下,慢慢地,轻轻地说,“学得,比首席,更像首席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说完,院子里只剩下叶片摩擦的声音。赵馥灵没有催他,也没有把视线移开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顾泽的肩头僵了一瞬,随后慢慢落下。赵馥灵的手停在那里,没有再用力。

    院子里,风还在吹。

    竹桌上,那本册子的封面,在日光里,淡淡地发着黄。

    她低头,看了它一眼。

    袖口掠过的那一丝栀子与橘皮的气味,还留在院子的空气里,淡淡的,一点一点,被风吹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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